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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实之间的犹疑

发布:2018-07-04

 读石黑一雄《浮世画家》有感

 断断续续不到四天时间,读完了石黑一雄的《浮世画家》,"犹疑桥"三个字,萦绕在心口,久久挥之不去,不仅因为小说首尾、文中多处提及,而且如果把整部《浮世画家》比作一幅画,犹疑桥无疑在画作构图中占据核心位置。犹疑桥是座小木桥,位于山脚之下,山上有主人公小野的家,山下是热闹的浮华城市,也是小野荣耀与失落之所。

  小说从画家小野的退休后生活开始讲起,他表面上闲云野鹤,内心却暗流涌动。他一再跟外孙强调,人年纪大了就是要退休的,其实掩盖不了自己因战争结束而被迫停止社会工作的尴尬。上世纪三十年代初,追求艺术的小野受政治风气鼓动,坚信军国主义扩张是日本的救世良方,为此不惜与恩师毛利断交,一改浮世绘画风的细腻,以大胆写实、甚至简单粗暴的手段,以画作为媒,为天皇摇旗呐喊,为侵略战争鼓舞打气。战时他如鱼得水,声名籍甚,与"有身份的作家、艺术家"及对他顶礼膜拜的弟子,喝酒论政是家常便饭,耳朵里灌满他自己都能听得出的恭维话。战后,过往盛景如梦一般幻灭,现实急转而下。城市到处废墟瓦砾、断壁残垣,当年作为"爱国精神中心"的酒肆已荡然无存,周遭都是急于与他切割的故人。昔日的画家如废墟暗角下的老鼠,黯然退回家庭,当回父亲。

  但是女儿仙子的婚事让他不得不一次次走过犹疑桥,与不再欢迎他的世界打交道。仙子本已有婚约,却突遭悔婚,原因或多或少与小野过往的"成就"有关,新婚约能否成功,似乎没了把握。为女儿前程着想,小野硬着头皮拜访故友与弟子,努力消除可能的影响。往事如梦幻般浮现,思绪百转千回,战前与战后,虚虚实实之间,小野不是在对往细节的推敲中叩问,就是在与故友亲朋的冲突中隐晦地反问:一个人凭借信仰为国家做事难道错了吗?

  在对答案的追寻中,小野的内心一次次遭遇鞭挞,又一次次获得自我抚慰,暧昧得真假虚实难辨。前准女婿对他说:"有许多应该以死谢罪的人,却不敢面对自己的责任……其中一些比战争罪犯好不了多少……正是这些人把国家引入歧途,不承认就是懦夫的做法",他的反应是:"在战争中为国家尽忠效力,战斗和工作的人们,不能被称作战争罪犯,这个词恐怕太随意了。" 为女儿婚事第一次拜见当年政治密友松田时,他对后者的话其实很赞同,即:"有些事情我们应该引以为豪,千万不要在意如今的人们怎么说,过不了多久……我们这样的人就能因为我们过去的努力而昂首挺胸"。在女儿新婚约订立的关键时刻,他的一番反省之语,看上去很有诚意,他说:"我承认在那种最后给我们人民带来数不清痛苦的影响当中,也有我的一份……我满心相信我是在为我的同胞谋福利。"这些话后来证明为仙子婚事扫除了障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从石黑一雄后来对小野自白的叙述中,可以看出,这些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因为他认为"怀着信念所犯的错误并没有什么可羞愧的,而不愿和不能承认错误才是最丢脸的事",才是"懦夫"的行为。小野的"承认"只不过爱惜羽毛之举,用他的话说"承认人生中所犯的错误,并不是容易的事,但却能获得一种满足"。这种反省令我想起日本对待中国细菌战的态度。2002年,东京地方法院判定日本政府在中国实施细菌战为事实,但是驳回任何个人赔偿请求。承认与驳回,传递的是暧昧和回避的信息,它顾及的只是日本人的自我尊严和满足。至于侵略战争所波及的其他生命和损失,则不在考虑范畴。

  小野在战争中的个人损失不可谓小,妻子被炸死,儿子奔赴战场客死中国,女婿虽从战场回国却性情突变,与之疏离,昔日的弟子为争得工作机会,求他写份战时曾与老师意见相左的证明,面对浮华之世的诡谲之处,他无疑是伤感的,但是他又在多大程度上认为那场战争在人性和道义层面上是有问题的呢?受害的又何止一家、一国!老友松田在死之前寄希望于"历史的遗忘"获得心安,不少经历过战争的普通日本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往事不必再提,就当浮世烟云。与那些"芸芸众生"相比,小野式的人物存于世上,其实更为可怕,因为他看似犹疑,其实一直没有对自己所谓的"信念"进行彻底的反省。

  2017年10月5日,石黑一雄在获得诺贝尔奖后接受日媒采访时说:"我获得这个至高的荣誉,若能成为世界和平的鼓舞就好了"。他这番话有没有包括《浮世画家》中传递的价值呢?我想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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