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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霍费尔从五楼纵身一跃(五)

发布:2018-07-04

  完全虚脱了,身子一直往下掉,往下掉,掉了半天,掉进一大片棉花般暄和的黑暗里,睡意袭来,但没有就此睡去,地板,沙发,他,都处在紧急状态中等她前去解救,理性悄然滋长逐渐主宰了她的世界。她不是真傻了,真什么都不知道了,翻滚完明确了这一点,第一个感觉是想哭。此刻滑畅地通往了彼刻,她看到自己站在讲台上讲庄周梦蝶的故事,初中语文课本里唯一的哲学寓言,讲过很多遍,从来不动情,直到现在,她才体会到那种深切的悲哀和无力,庄周与蝴蝶必有界限,庄周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会不会也是想哭呢。

  她侧过身子,鼻尖几乎贴上了茶几旁的书报架。她略支起身体,从书报架上拿出一本书,翻开来找扉页上的一段话。不用找,其实这段话她早就背过了:林乃树林的古名。林中有路。这些路多半突然断绝在杳无人迹处。大概是一年前吧,阿姨清洁书报架,她见抹布拧得不干就先把书拿下来,摞在沙发上,她偶然翻开一本书读到了这句话,愣怔了半天,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惆怅。架上的书都是他曾经频繁取阅的,尼采的《论道德的谱系》,福柯的《疯癫与文明》,这些让她畏惧的书如今他也看不成了,但她始终没有把书收走,就陈列在架子上,常不等阿姨动手她自己就会细细掸去书上的薄尘,她幻想着,说不定哪天早晨醒来,就又见到他拿着铅笔在书上写写划划呢。

  总算调匀了呼吸,她站起身来,挨着他坐下,轻声说,屁股沏得难受吧,走,换条干净裤子去。

  他神情呆滞,没理睬她。她看看窗外,自言自语道,那我先来拖地吧。

  她先用报纸把尿吸了吸,吸得差不多了,就去阳台上接了半桶水,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拿着拖把走进屋。他抬起脚来,她赶紧来回拖,然后涮拖把,换一次水,再拖两遍。

  她使劲儿闻闻确实没什么味道了,便直起腰来,走上阳台归置拖把。放好拖把,她反手扶住身体站了一会,看到对面的楼上,灯一家一家地亮了,一群麻雀像树叶一样从半空中落下来。

  以前,周末的时候,乔兰森喜欢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跟学生聊哲学,他说话不紧不慢,很随意地引述原典,一派闲逸迷人的风度。恩柏多克利,休谟,老子,陆象山,维特根斯坦,人,独立,道德,自由,辩证法,绝对精神,全是高级话题。她在屋里准备茶水和糕点,听到这些宏大高深的词就摇头咧嘴。现在,她忽然能理解了,这些词一点都不大不深,对尘世生活来说,也一点都不隔。到底要不要把自己的丈夫绑起来?这也是一个哲学问题。

  她记得很多美妙的瞬间。那会儿,他才四十出头,圆寸发型很精神,身材又瘦高,站起来在阳台上踱步时,一步一步,像风吹动起铜管风铃,连脚步声都是清脆的。即使当着学生的面,她看他的眼神里也掩藏不住爱意。他的爱徒是一个从西北来深圳读研的男孩,他们共同爱好着哲学和围棋,两样都是测试智商的东西。别的学生谈谈天就走了,西北男孩会留下来吃晚饭,再陪他下盘棋。她始终记得,丈夫食指在下、中指在上拈起一颗棋子的模样,还有棋子落在楠木棋盘上的声音,玎玲落子的一瞬,忽然生出寂静来。让她想起,半夜下起绵绵小雨时天地间的空明寂然,半夜醒来,听到雨声,只觉得寂静,听着听着又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再醒来时,心里全是满足。

  他在屋里喊了一句,她听不清,先混答应着。转身进屋时,她又想起了博物馆里的披毛犀化石。她遐想着自己的结局:骑一头披毛犀,无声无息地,从五楼阳台走上天空,消失在淡金色的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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